茄子

09-28-2023

丈夫的專業是電腦科學，正是所謂的標準理工科直男。他性格實事求是，表現在夫妻相處上，就是實話實說，不甜言蜜語；他所言句句屬實，但許多時候我會嫌他過分實在，聽在耳裡扎人。幸好他算有幽默感，暇時也愛說些俏皮玩笑話，只是有時他的玩笑不但不好笑，甚至還會讓我火冒三丈。譬如說，他經常開玩笑說我是「徐娘半老」。

自然，這玩笑我聽了是十分不樂意的，只是不想為這點小事較真，便不認真回應。我的冷淡反應丈夫也不以為意，依然把「徐娘半老」掛在嘴邊，說完還會自顧自樂呵呵地笑。

這天我是真不高興了，板起臉來說：「這不好笑！」丈夫一愣，收斂笑容答道：「開個玩笑而已。」他解釋：「我是在稱讚妳──」我打斷他：「我知道，你是要說『徐娘半老，風韻猶存』吧？這又算甚麼稱讚？！」丈夫搖手，說：「不是，我是真的在稱讚妳。『徐娘半老』是說妳就像三、四十歲一樣年輕！」

咦？丈夫這麼一提，我才恍然記起，古人壽命比今人短，那位被稱作「徐娘半老」的徐妃，當年也不過三十多歲不到四十歲，她若活在現代，離半老的年紀可遠著呢；反觀我自己，今年是已邁過半百大關的人，早超過徐娘半老的年紀了。雖然這個比喻有點怪，但丈夫要用「徐娘半老」來稱讚我年輕，也不是說不過去。

06-29-2023

捲筒衛生紙，看似微不足道卻茲事體大，除如廁不可或缺外，亦影響人際關係。譬如我與丈夫，志趣相投、生活習慣相近，結婚十年大抵和諧美滿，就這捲筒衛生紙的放置方向讓我耿耿於懷：我習慣衛生紙拉口朝外，丈夫卻習慣將拉口朝內擺放。

剛結婚時，我想過統一衛生紙的放置方向，那時我想，若能依我的習慣最好，倘若丈夫堅持他的習慣，我也願意遷就他。我先探丈夫口風，問他對這事是否有偏好？他不答，反而嚴肅地說，衛生紙朝內朝外都無所謂，我們時間寶貴，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要思考，不該把心思放在這小事上等等，把我堵得啞口無言。

說個朝內朝外，花得了多少時間？但被「時間寶貴」的高帽子一戴，我反倒覺得慚愧，自己不該把心思放在廁所裡的衛生紙這等「小事」上，便也不再提。爾後，我們家廁所的捲筒衛生紙就成了朝外朝內皆有可能的隨機狀態，任誰用完，依照自己習慣補上新的──我會將拉口朝外，丈夫則拉口朝內。

衛生紙方向不合意這「小事」我是想忽略，無奈習慣養成數十年了，衛生紙若拉口朝內，我總用不順手，甚至嚴重到有不對勁的感覺。我們家用衛生紙每捲兩百八十六張，若每回如廁拉取四張，每捲約可使用七十回；我使用頻率約是丈夫六倍，換算下來，一卷拉口朝內的衛生紙，約能讓我不對勁六十回。

03_14_2023

搬來美國中部後，丈夫與我便很難得吃番薯葉，因為找不到哪裡有賣番薯葉。以前在台灣時我從未想過，像番薯葉這樣尋常到可以說是平賤的蔬菜，到了美國中部這裡，竟會是如此稀罕，讓我們在方圓十里處遍尋不著。

既然買不到番薯葉，我便想自己種，畢竟自己動手是在異鄉想念家鄉味最直截了當的方法。沒有家鄉專供食用的「葉用番薯」葉苗，我以常見的紅心番薯泡水催芽，再將長出的番薯藤種進土裡。其實自番薯培育出來的番薯葉是不正宗的，吃起來纖維比較粗，又帶一絲苦味，不似台灣常吃的番薯葉柔嫩清甜。

是否要繼續用番薯種植番薯葉，我的心情有點掙扎。按理說，多年未吃番薯葉，這番薯葉雖不正宗也還是番薯葉，有得吃就別太挑剔；但若反過來說，正因多年未吃番薯葉，吃著這差可擬偏又少點甚麼的番薯葉，反倒讓我對故鄉的番薯葉更加思念。

恰好差不多也是這段時間裡，我注意到我們這一帶流行著一種有意思的觀葉植物。它們品種繁多，蔓生的柔軟莖條上對生著巴掌大的裂三角型或心型葉，顏色也五花八門，有萊姆綠、紫紅、楓紅、焦糖、深綠等各種顏色的品種。人們喜歡將之種在住宅大門前的高大花盆裡，任那茂盛斑斕的藤蔓自花盆流洩而下。

種蔥的盆栽裡發現了幾粒發芽的穀粒。看起來像是稻米，推測是我用洗米水澆盆栽時，落下的米粒順著水流進盆栽並發芽了。

有意思，我可以藉此種迷你稻田。於是，我把盆栽裡的蔥移開，花盆的空間都留給稻苗。接著，我仿照水稻田，讓花盆保持著淹水的狀態。天冷，我又怕低溫凍死稻，將花盆移進屋內，擺在陽光充足的窗邊位置。同時，我以自製的酵素肥料，定期為花盆裡的稻施肥。

第一次種稻，既興奮又好奇，時不時檢視我的迷你稻田，觀察生長情況。花盆裡的稻子有著細長的莖與長條型的綠葉，前兩、三個月變化不大，僅僅隨著時間成長抽高。瞧著盆裡近似普通野草的稻子，我心裡暗自竊喜：別看這幾株稻長相平平無奇，未來可是會結出金黃色的稻榖呢。

四、五個月後，稻子長到了約四十公分高，終於生出一串串綠色的花。開花了！準備結穗了！我樂不可支，一日看三回，期待稻子結出稻穗。又等了一個多星期，它們終於結穗，但不似我心目中飽滿的稻穗模樣，而是細長乾癟。是我照顧不周、營養不夠嗎？心知是亡羊補牢，我還是在花盆裡加倍施放酵素補肥。再過兩個星期，見稻穗並未垂下，依舊是如雞毛撢子般平向開展，我開始納悶，這稻子好像不太對呢。

某天與丈夫出門健行，見郊外的一大片野草，我心中一動。野草模樣怎麼和家裡花盆種的稻子好像？回家後仔細觀察花盆裡的稻，恍然大悟：我所以為的稻子，其實和郊外看到的野草是一樣的！

院子河樺樹上的歐金翅雀 Goldfinch

2023-10-12

我們家後院生著一株河樺樹，我向來討厭它，因為它的樣子難看。

首先，這河樺樹的樹型雜亂無序，喜愛天然的丈夫又不肯輕易修剪，任其恣意生長，在春夏生長旺季裡，它看來樹不像樹，反倒像隻長滿綠毛的大怪物；等秋冬樹葉落盡時，亂七八糟的乾枯細長枝條隨風飄揚，看來又像恐怖片嚇人老巫婆的亂髮。其次，它的樹幹總是布滿裂紋，再加上終年捲曲斑駁的樹皮，我猜樹皮間一定藏了很多蟲，看了教人渾身發癢。

河樺樹恰恰就佇立在餐廳窗邊，吃飯時免不了望見它，我總會忍不住埋怨前屋主沒眼光。唉，前屋主若是種櫻花樹、柳樹等形狀優美的樹該有多好，看來賞心悅目，吃飯氣氛也更好；偏偏是種一株這麼醜的樹在那裏，真是有礙觀瞻。

03-16-2024

我居住的林肯市（Lincoln）冬日腳步已遠去，春天不疾不徐地來了，鳥兒開始展開牠們的成家大業，輕盈身影在明媚春光裡輕盈往返，無處不在，悅耳的啁啾鳥語，不絕於耳。

一隻旅鶇(亦稱「美洲知更鳥」)飛到我家庭園，牠在樹下草地撿拾枯草細枝，想來是一隻雄鳥，正在準備築巢。牠黑豆般的晶亮眼睛來回梭巡，彈簧般的鳥腿左蹦右跳，短短的鳥喙啄取草地上草料。牠啣了一嘴築巢材料尚不滿足，想試著多加一根細枝，沒想到牠原本啣在嘴裡的草料，竟然全數散落。

我站在窗邊與在台灣的媽媽越洋通話，見到這情景，忍不住噗哧笑出來，拋下談到一半的話題，轉向媽媽實況轉播這隻旅鶇的活動：「牠看著地上的草料愣住了，牠一定是在思考，思考怎麼做比較好。嘿，牠又開始啄草地，把剛剛掉在地上的草料一根根撿回來。」我突然失聲尖叫起來，只見一隻紅尾鵟陡然從天而降，疾衝向草地上的旅鶇。

那旅鶇一震，撒掉嘴裡的乾草要逃命，卻被紅尾鵟粗壯的腳一把擒住、按壓在地上。旅鶇奮力拍動翅膀，扭動小小的頭掙扎求生；體型碩大的紅尾鵟卻不為所動，鐵鉤般的鋒利鷹爪收緊，抓著獵物便升空飛走。

2022/07/09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圖片來源: 聯合報

結婚後，我變成「無所味廚房」的掌勺主廚，丈夫成了切菜的二廚。

為什麼叫「無所味廚房」呢？當丈夫還是王老五時，一人在美國生活十多年，多半是自煮自食。他的 廚藝不算好，若以我的標準來看，也就勉強餬口的功夫吧。那時他一人飽全家飽，又自認味覺遲鈍， 對吃飯這事一向馬馬虎虎，好不好吃他都覺得無所謂，還自得其樂地把自家廚房取名叫「無所味廚 房」。

如同那名號，原本廚房裡的調味料少得可憐，就是些基本的鹽、糖、胡椒粉、五香粉等，冰箱裡的醬 類是極普通的醬油及辣椒醬各一。掌勺之初我煮飯克難，調味、香料能省略就省略，醬料什麼的也是 差不多就湊合著用；因為美國中西部華人不多，許多中式菜譜慣用的食材調味料得從亞洲進口，價格既貴，有時更買不到。後來我這主廚愈煮愈講究，對材料及醬料的要求也愈來愈高，便陸續為「無所 味廚房」添置了各式調味品。

07-04-2022

媽媽今年已經七十二歲了，依舊喜愛閱讀並勤做筆記，閒時更會拿著自己的筆記本背誦詩詞或喜愛的文章。

打電話給媽媽時，她得意地和我分享她筆記摘錄的詩詞佳句，並告訴我：「我背誦這些詩詞文章可是有兩大好處的，第一是把背東西當作鍛鍊，可以活化頭腦、預防失智症；第二呢，則是把喜歡的東西記到腦子裡，防患未然。」

老人家背背書、鍛鍊記性，是經科學證明了，的確有好處，至於那個防患未然，我就不懂了。我好奇地問：「妳要防患什麼？」媽媽說：「萬一有一天我老得連書也翻不動、字也看不見了，那時候我也不需要麻煩別人念書給我聽。即使身體不能動，我還能夠自己動腦，翻翻我腦中的書啊！」

有道理，這真是所謂的有備無患。透過電話，我們母女倆一起笑起來。

與丈夫結婚後，我變成「無所味廚房」的掌勺主廚，丈夫成了切菜的二廚。

為什麼叫「無所味廚房」呢？當丈夫還是王老五時，一人在美國生活十多年，多半是自煮自食。他的 廚藝不算好，若以我的標準來看，也就勉強餬口的功夫吧。那時他一人飽全家飽，又自認味覺遲鈍， 對吃飯這事一向馬馬虎虎，好不好吃他都覺得無所謂，還自得其樂地把自家廚房取名叫「無所味廚 房」。

如同那名號，原本廚房裡的調味料少得可憐，就是些基本的鹽、糖、胡椒粉、五香粉等，冰箱裡的醬 類是極普通的醬油及辣椒醬各一。掌勺之初我煮飯克難，調味、香料能省略就省略，醬料什麼的也是 差不多就湊合著用；因為美國中西部華人不多，許多中式菜譜慣用的食材調味料得從亞洲進口，價格既貴，有時更買不到。後來我這主廚愈煮愈講究，對材料及醬料的要求也愈來愈高，便陸續為「無所 味廚房」添置了各式調味品。

從我掌勺後，那些丈夫自小以為遲鈍的味蕾們，彷彿從漫長的冬眠中甦醒，開始迫不急待地感受我這 主廚送上來的酸甜苦辣各種滋味。

如此，原本一個人的平淡無所味廚房，變成兩個人合作後，也就發生了些事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圖：聯合報

孩提時期，家裡經常收到禮物。彼時的社會風氣非常注重禮尚往來，我們常收到爸爸往來的廠商、客戶，或是親朋及鄰居們送的禮物。

這些禮物大部分都是吃的，會因為送禮的場合、原由、送禮人的不同而有所差異：爸爸往來的廠商、客戶送的多是茶葉、包裝精美的糖果餅乾、香菇鮑魚、南北乾貨、西洋酒等較昂貴的禮品；來拜訪的親友通常是帶水果、蛋糕點心、名產店的伴手禮等；左鄰右舍則多半送些市場買的木瓜、水餃、麵包等家常食材。

對於這些禮物，家人各有各的偏好。爸爸喜歡茶葉、酒、南北乾貨一類；奶奶喜歡姑姑叔叔表哥表姊買來的水果和糕點；我們這些小毛頭則在看到糖果餅乾時特別興奮。

媽媽和我們都不同。她總是用審視的眼光看著那些禮物，嘴裡念念有詞：「下次去大伯家時，帶這罐茶葉去。」、「鮑魚罐頭可以放，留著下次送人。」、「這蛋糕有鮮奶油，要趕快拿去給二樓的劉媽媽……」、「富士蘋果送一顆給隔壁的葉太太、一顆給王伯伯……」她會瞪著想偷偷打開點心包裝的我們說：「不可以動！那要送人的！」

圖-聯合報

01-11-2022

夫妻一起生活日日同桌共食，口味及習慣若是南轅北轍，原本簡單的日常三餐就變成麻煩事。丈夫與我的口味習慣大致差不多，一般來說，對我這掌勺者是很輕鬆方便，唯獨吃魚這件事比較麻煩。

我不喜歡吃魚，甚至可說是到了一點魚腥味也聞不得的程度，偏偏丈夫從小吃魚長大，是個非常喜歡吃魚的人。不過丈夫向來對吃不講究也不挑剔，即便是很喜歡吃魚，就算一整年都吃不上一口魚，他也不會在意。

雖然如此，我一方面想讓丈夫吃他喜歡的食物，二方面是出於健康考量──魚是營養價值高的食物，因此我們仍會不時買魚回家料理。

09-20-2021

圖 聯合報

與丈夫結婚八年多了，日子一向過得幸福平靜，我卻時不時會冒出念頭來：萬一發生什麼變故，那該怎麼辦？

其實我並非生性杞人憂天的人，年輕時不愛想太多，老把「船到橋頭自然直」掛在嘴上；反倒是結婚後才開始冒出「萬一發生什麼」這類不吉利的想法。

之所以有這樣的改變，第一個原因大概是因為珍惜目前的生活，我期望能與丈夫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，不免患得患失起來，開始會想那些「萬一」。第二個原因是，丈夫與我兩人相依住在美國中部，離家八千哩又沒孩子，要是有什麼「萬一」發生，單獨留下來的人要怎麼面對？